₍₍ ง⍢⃝ว ⁾⁾

安灼拉未曾言及的七次评判(之一)

阿西莫夫AU,设定大概在《钢穴》和《裸阳》之间,部分人类移民到太空,称为外世界,剩余地球人类集中生活在巨型钢铁城市里,统一实行生活必需资料配给制度。资源不断减少,暴动日趋增多局势危急。

 

前无前文后无后续的孤立片段(虽然我脑了一些剩下的六次),出于一种对于“安灼拉在瞧不起格朗泰尔之前?”和“格朗泰尔彻底放弃、整日酩酊过活之前?”,和这一切发生过程的好奇感,说实话…原著里面的领袖到底是否定R的表面行为,还是否定R的深层理念?

 

!尝试性的安灼拉视角我写的绝不代表我对R的看法!!!

 

!其实只是自己写着爽爽(绝望的笑声)请多容忍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-

 

 


灵巧。

 

格朗泰尔的手指在触控屏板上踢踢踏踏。他看上去像婴孩抓着积木般,只是在胡乱搅弄。可这随心所欲背后,隐隐透出一种直觉性的节律,好似鸟雀跳求偶舞时本能的蹦跳。而在此之前,安灼拉的信息处理系统从未在“格朗泰尔的手指”和“灵巧”这两个词汇之间建立直接联系。

 

格朗泰尔的手也许不是他们中最粗糙的一双,但也绝对算不上柔韧或光洁。他的手背皮肤太暗,指尖太圆太扁。但是现在,在这间力场彩绘室里,明亮的光块随着这个初学者的操作而飞舞、跃动,光影和色彩交缠流溢,在墙上投掷下荧荧亮斑。安灼拉立在门口,扶在门框上的手还停滞着,细微地震悚。他感觉自己误入了一场表演或一场宣泄。

 

彩绘室的主人去往餐室为他们准备两杯饮品,半小时前,安灼拉(与格朗泰尔)如约登门拜访这位太空城的社会学家,希望进行一次交谈。女主人很热情,安灼拉礼貌而严肃,格朗泰尔则心不在焉。关于这次外世界之行的目的,他全程兴趣缺缺,只是将他那散漫的、通常未聚焦似的眼睛向半空中一掷,也不管视线随便落到什么地方。安灼拉这次没有因为这个怀疑论者的消极对他怒目而视,他的心思寓于旁事,也本就没指望格朗泰尔帮他什么忙,何况,他觉得格朗泰尔的这种态度好似带着故意的做作,并对此不置可否。

 

女主人带领他们参观了几个房间,而格朗泰尔的脚步在力场彩绘室里停了下来。这是一个灯火通明的房间,缤纷的几何图形、线条、曲面散发着温和的光芒,在半空中缓缓浮动着。甚至连安灼拉也是初次见到这种艺术形式,并难以避免的感受到一阵冲击。

 

积极意义上的冲击。格朗泰尔的眼睛睁大了,细小的光点在他的眼瞳表面跳动,让它们看起来没有通常那么深。“这是一种光影的幻觉,”兴趣广泛的社会学家为他们介绍,“我们在不同层次的能阶上设立力场,来产生不同色度的光。形状、色彩和明暗,是我用手指的温度触摸台座上适当的位置来控制的,每个台座都有各式各样的控制位置。”

 

格朗泰尔没在听。他略微仰着头凝视了一会儿后,才转过身耸了耸肩,比了一个手势:“我能…?”

 

他对着他们的方向,眼睛盯着安灼拉。安灼拉没有说话。“当然,做任何你想做的,”社会学家愉快地说,“现在我去为我们准备一些饮品,我听说安灼拉讨论起事情来会滔滔不绝。”

 

格朗泰尔笑了。在主人眨眨眼消失在门后时安灼拉追了出去,说了几句话,等他回到这个房间的时候,那些光块已经在交织、飞舞。他猜想这也许不是正确的操作方式,可是显然格朗泰尔把它们变成了一场动态的奇观。安灼拉停滞在门口,这一切很难描述。就是…动态,而且是奇观。

 

他能。

 

安灼拉站立了一会儿,看着格朗泰尔被光影拥在中央。接着他犹豫了一下,向台座走去。

 

“我没想到你这么擅长这个。”

 

这是一句十分温和的评论。在某种意义上,安灼拉会对有一技之长的人产生一种尊重感。用尊重这个词也许有点怪异,更恰当地讲,安灼拉肯定能力。

 

“我没想到你会回来,”格朗泰尔转头看他,脸上少见地流露出些许纯粹的喜悦,他还沉浸在兴奋里,“我还以为你会一去不复返,然后谈论任何问题到天荒地老。”安灼拉轻哼一声,没有理会这句话。他们俩静静感受了一会儿光块在周围浮沉的感觉。格朗泰尔的手指缓慢了下来,让它们缓缓地、缓缓地旋转。

 

“无论如何,这是个好东西。”格朗泰尔喃喃地说,近似无意识地让一些光块黯淡下去,并且消失了。他犹豫地动着手指,剩下的光块聚拢在一起,被一个新跳出来的土灰色空心方块包裹住,朦胧且晕暗。

 

安灼拉点点头,盯着它。他想,这确实是一个好东西,而不只是外世界人——地球人也应当可以享受它。接着他又想到,钢铁巢穴里大规模推行的配给制之下,艺术的地位如何,格朗泰尔之前是否有机会接触到任何类似的形式,他是否了解自己在这个领域内的可能性,接着,他又想到,他们做的一切也正是为了让更多的像格朗泰尔一样的人,接触到更多,看到更多,让他们可以施展自身蕴藏的无穷的可能性,而不是局束于环境,受限于经验,在不合理的社会体系中受着永无止境的压迫。灰色方块在他眼前浮动,里面的光只能隐隐透出。安灼拉看着格朗泰尔的作品,内心泛起一股微微的悲哀,感觉自己受到了阻碍,无法接触到某种他想要的东西。

 

他把一根手指放到了操作台上,沉浸在思绪里。格朗泰尔盯着安灼拉,最终轻声说:“你可以动一下。”

 

安灼拉的手指下有一种介于静电和脉搏之间的触感,他移动了一下,一道金黄色的锯齿形光块骤然突起,把原来的顶歪了。安灼拉下意识收回手,而格朗泰尔大笑出声。

 

但笑声戛然而止。“我只是,”像是为了避免让安灼拉误会什么一样,他解释道,“觉得它很有…你的风格。”暖色映在格朗泰尔的脸颊上,让他的神色显得意外的安静。他好像也在想着什么。这是一件多么奇怪的事啊。格朗泰尔总是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,但也有兴趣和爱好。甚至可以说,安灼拉觉得,格朗泰尔有某种广泛的兴趣,但这和公白飞那种广泛的兴趣又绝对是完全不一样的。格朗泰尔不觉得它们重要。安灼拉叹了口气,若有所思的道:“也许这确实能反映和传达一些事情。”

 

他重新把手指放到原来的位置,转着圈,他的光块开始像火焰一样跃动着。安灼拉的心中感到满意。这一切比他想象的要好,潜伏期中的社会病在逐渐显现,钢铁巢穴笨重的拖着病躯移动时,稍微的几块绊脚石就能打乱他的步伐。引起雷霆的电花初现雏形。

 

这次外世界之行出发匆忙,进步不容许延误时机。ABC一致认为不应浪费随行名额,可是从公白飞到赖格尔都难以脱身。安灼拉本来最希望弗以伊同去,可酵母工厂的时间制度日趋严苛,安灼拉皱眉默想好一会儿,直到格朗泰尔插嘴说:“不是还有我在这儿吗?“

 

想到格朗泰尔当时对他的质疑的激烈反应,安灼拉微不可见地抿了下嘴,事实上,格朗泰尔的这种表现反倒使他些微的有点高兴。安灼拉希望格朗泰尔证明他自己也能做点像样的事。另外,安灼拉还有一种心思。他没有寄予很大希望在此,但也确实有一点。格朗泰尔,毫无疑问,是个怀疑万事万物的怀疑派,安灼拉要这个怀疑派看见外世界的一切,要他从内心意识到钢铁巢穴里居住的人民值得怎样的更好的东西。

 

想到这里,安灼拉开口询问他的意见:“你觉得如何,外世界?“

 

格朗泰尔原本在走神,听到这句话,他把视线从飘浮的光块中收回,耸耸肩:“我能说什么呢,很不错?我确实对自然光线有点反应不良,不过好歹没有吐在你身上。除了大概一万种高科技产品,我还有错过什么吗?”

 

让格朗泰尔主动谈到安灼拉想涉及的话题,此种可能性小于若李主动被日光无防护直射。安灼拉毫不犹豫地决定主导,他考虑了下,举例道:“网络。”

 

“网络?”

 

“你可以把它当成一种通讯技术,”安灼拉说,隐隐地兴奋起来,这是一个他和公白飞讨论了数次的话题,讨论了很久,也讨论了很多。“现在无论是外世界还是地球,都还在广泛应用无线电通讯。但是政府和一些相关组织之间有一种内部联系的方式,这种方式就像一张载满了信息的蛛网,有通行权的人只需一根连到网上的丝线便能获取所需。公白飞和我探讨过这个,他在地球和外世界合作的研究院里,他有相关的权限,所以也有相关的经验。”

 

安灼拉想起公白飞沉吟着向他提出设想时,自己是怎样屏住了呼吸。他还没有在ABC的公开会议上跟成员们提到过这个雏形,介于它的模糊和概念化。格朗泰尔通常不在乎安灼拉的演讲和他们的讨论,因此安灼拉也没有和他进行过太直接的意见交流,但是现在他是唯一的听众,而安灼拉已经被一种激动感占据,他喃喃道:

 

“网络在被发明的一刹那就被垄断。科学的新生儿被从人民的襁褓里带走。内部服务被定义为它的目的。但是本来应该有更多人受益,想象一下吧,一个公共资源平台,如果取消会员制,将边缘推广到全世界,这会产生一个怎样宏伟的裨益。渴望知识者各取所需,人类的智慧寓于无形,集体的宝藏归于集体,思想和苦难将会在此汇合。现在,政府在进行机器人的推广,而另外一些有更高价值的附属品应当同行。我们将向着科学和人文前进,向着物质和精神前进,人类进步的力量将通过新的载体传播,我们围绕着真理运转,未来世界将会旭日东升。”

 

格朗泰尔安静地听着。等安灼拉情不自禁地以一个手势结束了这场演讲后,这个地球人、这个对一切信念报以轻浮微笑的人,抬起了他被暖光映成橄榄绿色的眼睛。

 

“无意冒犯,但是,”他说,“你真的相信网络会是一条光明的途径吗?”

 

安灼拉看着他。

 

“书诞生时,人们为文明有了传播途径而庆贺,并且觉得图书馆进一步打破了这个界限。理性普及,未来美好,知识人人皆可获得。当然,义务教育推行时我们也如此宣扬,我们说,给大家划分一条平等的起跑线!我们说,同等学历导致同样地位!人类这么说已经多少辈子啦!虚幻泡沫折射出来的幻影总是美好的。你曾说自由是顶峰,平等是基础,而现在看来,这宏图伟业的根基都不甚牢靠。”

 

一开始,格朗泰尔语调缓慢,字斟句酌,好像不确定自己到底要不要说这些。但随即他的语速越提越快,话迫不及待的从他嘴里倾泻出来,这让他看起来有几分像是酒兴大发,只不过不是醉醺醺地嚷嚷着,而像是对不存在的观众做着即兴演讲:“安灼拉,你要解放民众,你要人人平等,你要这光辉普照万物。可是有人的地方就有统治和压迫,有社会的地方就有社会最底层,有不同的存在就有歧视,这是生物天性,你要教鱼在陆地上行走,还是让牛羊享受食肉的欢愉?网络,要我说,真有这么个东西存在的话,光明与和谐也只可能存在于最初的混沌阶段,等它把自己理好了,喏,还不是变为另一个社会体系,其中人人只能得到他们本该得的,理性者依旧理性,愚昧者仍然愚昧,而不同的群体像油水互不相容。你们雄心壮志,把那受压迫的底层抽出来,让金字塔倒塌,只为了过阵时候他们自动重聚成一个新的金字塔!哈,这种办法的确叫我惊讶!”

 

 真理和诡辩混合成的令人极不舒畅的空气中,安灼拉脸上如飓风初临。

 

“这一切在你看来只是断篇残简,”安灼拉说,以一种奇怪的嗓音,“你觉得完整并不在此。”

 

格朗泰尔停了下来。

 

冰冷的怒气在安灼拉身体里升腾:“你心不在焉,是因为你否定为有限所承认的进步——这一高贵而辛劳的意义。你在生活里甘愿沉溺,只要能和酒精相对,你就微笑,你就自得其乐,对一切人类的苦难却避而不谈,灵魂在你眼中太过渺小,个体所受的折磨被你视作微不足道。‘人的自由被剥夺,这很不幸,哈,但是人的自由总会被剥夺!配给日益减少,母亲没有奶水,老人缺少营养,这些我全都知道,可是反正总有人被压迫!’这类琐事从不值得你的操心!”

 

“这类琐事从不值得造物主的操心!宇宙在戏弄人,一切都给弄得颠三倒四,乱七八糟。我们要,但是什么都得不到,这让我从心里感到不高兴,要是我有能力编排一切的话,我会搞的敏捷利索,而这世上就不会再有穷苦人!那将是人人可以看到的!可惜好心肠的人们空有一副好心肠。”格朗泰尔大声说。

 

安灼拉感觉讽刺并且不可置信,他厌恶地喊道:“你连你有的都不愿给!”

 

“我并非不愿给,而是我没看到这会产生任何改变。去追寻幻影有什么意——”

 

“你不必再找借口了,”安灼拉说,大为光火,“格朗泰尔,你曲就退让,软弱不堪。你手牵着的自己眼睛前蒙蔽的布条永远不会被扯开。你言语与行径相异。你信誓旦旦,又毫无成就。你看的倒很清楚,你目光长远,看到面前这条路的终端被天堑所阻,便就此停下脚步,宣称没必要继续前行,而原本你有生之年甚至都不可能走到那条鸿沟跟前。你真是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无视悲惨的好理由。”

 

安灼拉的脸庞在愤怒下显现出奇异的贞静和冷酷。他想起出发前格朗泰尔朝他拍着胸脯,他想起格朗泰尔说“别担心”。他想起自己花了那么久去试图认识这个矛盾的人,试图看清束缚格朗泰尔双脚的枷锁,最终却看到一个本身就无法直立前行的人格。

 

他终于了解了。安灼拉感觉一阵难以言喻的、巨大的疲惫:“你不是没看到,你只是决定不做。你什么都不会去做。已经愚蠢的人和悲观绝望的聪明人别无二致,格朗泰尔,你什么都不能。”

 

审判途中,被审判的人没有做声。格朗泰尔脸色难看的垂着手立在原地,沉默了很久。最后,他的嘴唇扭曲着,说:“告诉我我能为你做什么。”

 

安灼拉说:“你不必,回去喝你的苦艾酒吧。”他们面对面站着,看着,失望生生横亘其间。在格朗泰尔能继续开口为自己辩护之前,女主人进了房间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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